天津图书馆藏有一部清稿本《慎园分体诗》，是由馆藏卢弼（字慎之）手稿本《慎园诗集》（一作《慎园吟草》）整理成的。清稿本前有钱钟书（字默存）作《慎园诗集序》云：“光、宣以来，湖北诗人有天下大名者，樊山、苍虬为最，沈观、笏卿抑其次也。”“樊山”即恩施人樊增祥，字嘉父，别字樊山；“苍虬”为蕲水县（今浠水县）人陈曾寿，字任先，号苍虬；“沈观”为天门人周树谟，字少朴，号沈观；“笏卿”为应山人左绍佐，字季云，号笏卿，别号竹笏生。他们是清末民初的湖北著名诗人。但自读得“沔阳卢慎之先生”的诗作“旧稿”后，方“识樊、陈、周、左辈，当让出一头地”。钱《序》中说：“先生诗机趣洋溢，组织工妙，虽樊山不能专美于前。又笃于伦纪，情文相生，非徒刻意求新巧者。且学人而为诗人……若皮（指晚唐文学家天门人皮日休）若宋（指北宋文学家安陆人宋祁），皆湖北之先正，先生与之继起代兴，而岂徒与晚近世作者较一日之短长已哉！”

钱钟书的这一序文，取古今与作者同乡之鼎鼎诗人以相比拟，似有抑彼扬此之嫌，读者或将有所质疑。所以卢弼见读后很是不安，乃致书钱默存云：“前致谢笺，谅达左右。窃以大笔溢美之词，遂启下走（在下意）怀惭之念。樊山才华，名满天下，非浅学所敢望；左老学行，士林景仰，经心掌教，海内大师。鄙人曾居沈观幕府，三年两膺特荐。”这“楚中三老，流誉京华。属（吾辈）在后进，曷敢辕轹乡贤”？而“任先同学，伊吕伯仲，地丑德齐（地相等，德相同），互相割据，左右臧否人物，自有权衡。惟序于拙集中，辞气之间，似宜斟酌，无令阅者疑讶。如承修饰，益臻完璧；冒昧陈辞，伏希亮恕”。

但钱默存却不以为然，复书云：“前奉手教，正思作报。又获赐书，益佩长者之古心谦德。拙序属词甚拙陋，然命意似尚无大过。文章千古事，若以年辈名位迂回袒护，汉庭老吏，当不尔也。”他并举历史上的一些例子，然后说：“虽即君臣父子之谊，亦无加恩推爱之例。故……公自尽念旧之私情，晚（即晚生）则明谈艺之公论，固可并行不悖耳。”

后来，卢弼将这钱钟书的序文和二人往来信札，出示给好友金钺看。金钺是当时天津著名的藏书家和刻书家，字浚宣，他在《来书》中说：“承示二札录稿，诵读数四。致书谦逊朴诚，昭然若揭；复笥宏富，左右逢源，皆极文家之妙……此序文字典雅，自是可喜，称许尤为允当。至援引乡贤为比，命意本佳，只措词稍未圆融，致落痕迹，未免使受者难安，读者生讶。似可将此二札，缀次序后，庶几彼此两全其美，而读者亦可无议于后，且不负知音见赏之盛意。如此补偏救弊，便觉面面完善，而堪传之久远矣。”这就是我们今天所见之钱、卢、金三方文字，全录在了清稿本前。金钺说：“以区区一言（指钱序），又引出二公两篇精作（指卢致钱书和钱复卢书），是增艺林一段佳话也。”

钱钟书的《慎园诗集序》写于1955年“乙未七月”，其时他四十六岁，而卢弼已届八十高龄。有人说，钱钟书是一位爱讥诋他人作品的“狂人”，语言刻薄又俏皮，连他的父亲钱基博都未放过。但对卢弼他却说：“先生一代学人，世多以抱经、竹汀比目”，且“工诗也……樊、陈、周、左辈，当让出一头地”。按“抱经”指以校勘古籍称名于世的卢文弨，号抱经堂主人；“竹汀”为清代史学家钱大昕，号竹汀。卢弼著有《三国志集解》，又有这《慎园诗集》，是“学人而为诗人”。钱钟书的评述客观真实，因其学识渊博，故臧否人物有理有据。金钺说：“友人序文，文笔佳而称许当”，此亦即所谓“明谈艺之公论”吧！

（新闻来源：《今晚报》2013年11月28日第17版）